![]() “世界是我的牡蛎,我将以利剑开启。” ——莎士比亚《温莎的风流女人们》 大学时,我第一次读到这句话。 剧中的法斯塔夫认为,世界蕴藏的机遇,如同牡蛎中的珍珠一样,只要你足够锋利,就能撬出属于自己的珍珠。 那时我以为,它讲的是野心、进取和胜利。 很多年以后,我才意识到: 真正困难的,从来不是撬开世界,而是你是否愿意在一次次失望之后,仍然握着那把剑。 我是一名独立撰稿人,今年是我离开新华社的第十年。十年间,传播环境天翻地覆。 很多人认为,撰稿人的终局无非就是自媒体,接着是广告和变现,但其实放眼当下,终局可以有更多种形式。 在此之前,我在国内最大的官媒,做了七年人物记者。 那时的我,站在“世界最安全的位置”上观望世界:两会现场、基层改革、商业人物、娱乐圈、平头百姓…… 我见过权力的中心,也坐过偏远村庄的土炕; 我写过“时代的面孔”,也记录过默默无闻的一生。 不夸张地说,这可能是我最梦寐以求的职业——对话这时代最闪耀的头脑。而那七年,也几乎塑造了我对“好记者”的全部理解: 敏锐但克制、思路清晰但有同理心; 能进入他人的人生,却不越界; 能理解复杂,却不轻易下判断。 彼时,世界的变化如永动机,互联网的热浪一头盖过一头。 2016 年,我离开媒体,进入互联网公司。 不是因为对职业有明确规划,而是隐约感觉到—— 如果我继续留在原地,我会慢慢失去对现实的触感。 我开始做 PR、做内容体系、做品牌叙事。 用写作去服务产品、增长和商业叙事。 在短视频和直播最疯狂的 2018 年,我进入头部直播行业。 那一年,我的笔下写出了现象级传播《学猫叫》的小潘潘, 也记录了尚未成为“顶流”的摩登兄弟刘宇宁和与他双向奔赴的直播生态。 我见证了一个新行业从野蛮生长到被资本审视的全过程, 看过无数普通人因为一次流量改变命运, 也目睹过更多人被浪潮吞没。 那是一段让我至今想起仍然心跳加速的经历,我站在时代洪流的中心,看神话如何诞生,又如何被遗忘。 如果故事停在这里,它会是一个“转型成功”的范本。 但现实的剧本永远都会节外生枝。 35 岁那年,我被裁员了。命运的眷顾感离我远去。 之后的数个月,在一片“互联网不欢迎中年人”的声讨声中,我的诸多面试都在“35岁”这条斩杀线下被击退。 那是一种比失业更残酷的感受: 你开始怀疑,自己过去十几年的积累,到底算不算数。 我停下来,很久。 后来,一些平台开始重新找我约稿。 我回到了最原始的状态——采访、倾听、写作。 三个月内,我采访了数十位抑郁症患者, 累计交流上千小时, 最终联合“抑郁研究所”出版了《在抑郁这件事上,你并不孤独》。 我写疫情中的在良心和利益间挣扎的口罩厂商; 写走遍中国冰川、最终葬身冰川的小镇青年; 写因短视频重新获得生活尊严的边疆女性; 写赚到第一个一千万的 00 后主播, 这些故事被收录进《快手人类学》。 我也为许多微小企业家写传记、写企业史, 帮他们把混乱的经历,一点点整理成能被理解的故事。 但即便如此,我依然时常陷入生存焦虑。 2023 年,是最难的一年。 项目取消、编辑离职、稿约断崖式下跌。 我试着写小说,却遇到剽窃故事的编辑,把未来吹得天花乱坠,最后推进不下去了骂我写的是什么玩意。 有一段时间,我在朋友圈卖小手串,偶尔也接星盘咨询。 有人说我“没品味了”。 我心里想的是: 如果体面需要以挨饿为代价,那它并不高尚。 写作从来不是鲜衣怒马。 所谓才华,也不过是长期基本功的自然溢出。 但我开始反复问自己: 如果写作不能保证体面的生活,它还值不值得? 我想起很多年前,在山西的一次采访。 在山西,很多殓尸人为了避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,会在晚上就着月光在河边清理刚运过来的矿难尸体。 那些死去的矿工,在殓尸人的清洗和缝合之后,长眠于黑暗的地下。 如果我不写作,我压根无法理解,这些离死亡最近的人,都充满了关于生的温情。 |


















